
山,是著名的玉石山(喀什塔什山);河,是穷极克里雅河的支流阿拉玛斯河;路,是传说和现实中的古老的“玉石之路”。矿,是具有400多年开采历史的世界著名的阿拉玛斯矿。
我们怀着对于田山玉的好奇和向往,从县城出发,向南乘车行一天的路程(当然,未通公路前背行李走路3天,到达矿上要走13天),进昆仑山,到达当地人所说的“玉石”山,探古老的“玉石之路”,查多年洞采坑采留下的坑道,究其采玉的年代,带着对玉的神秘,前往玉矿体验采玉人的艰辛,走一回古老而神秘的“玉石之路”,观昆仑云海,住采玉人留下的山洞,心中留下无限的缅想。
走失在路上
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,吃过饭,我们就踏着长满缀着露珠青草的小路,向著名的玉矿——阿拉玛斯进发。路几乎是牧羊人踩出来的牧道,只有尺把宽,白带子般缠绕着。一开始起身心中就有愁肠百结的感觉,路越走越窄,越走越险,有的险处眼睛简直不敢往下看,扔一块石头半天才听到闷闷的响,让人后怕。进山的路只有一条,出山的路到处都是,牧羊人踩出的路四通八达。
同行的买吐肉孜,是长年赶驴的矿工,每年往返阿拉玛斯30多趟,走山路如履平地。将同行者远远抛在身后,任凭嘴巴气喘得像只风箱,也赶不上他。他走一段路,总要在最显眼的山头等我们。走着,走着,双腿像是灌了铅,甚至常有身子已经到达山顶,腿脚留在沟底的感觉。
说实在的,最怕听到翻达坂,出发走了两、三个小时后,就到了黑旱獭达坂,从山顶到沟底的直线距离也就是1000多米,要走到山顶需要两个多小时。一路虽然山路陡峭,但细雨过后的草场,空气清新,野花遍地,羊群悠闲地啃着青草,在高远天空的映衬下,牧场显示出无比的魅力。到达山顶就可看到一条细如游丝的小河,那就是阿拉玛斯河。顺着小路下山,到谷底听着丁冬作响的河水,忘记了疲劳,紧跟在驴的身后,向我们的目的地走去。走在这样的路上,驴是最好的向导。
有一次,一名第一次前往阿拉玛斯矿的小伙子走迷路了,猛然想起驴认识路,让其走在前面,顺利地走出了迷途。河谷宽的有20多米,窄的也有几米宽,全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堆积而成,我们几乎要在石河中找路。有时要靠驴做向导,跟在驴屁股的后面,该过河就过河,该爬坡便爬坡。有时还得抓着石尖艰难地往上蹿,每一步都在摸索中前进。到了下午,河谷暗下来了,山腰里腾起几团灰色的雾,不一会儿,就落起了雨点,如轻柔的鸟翎在轻轻拭着脸颊,给人以几分惬意,几分凉爽,也递减了几分疲惫与浮躁。
到了阿拉玛斯山前,雨下大了,看样子走不到矿点上了。我们就支起帐篷,开始了野营。胡乱地吃了点东西,躺在湿漉漉的帐篷里,管不了那么多了,裹紧被子就进入了梦乡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帐篷里面全是水。活动活动硬邦邦的身子,又向矿点赶路。若想顺利到达矿点,经常爬山的人要用两个小时,我们则用了3个多小时,因为雨一直在下,前方到达的人让山上的两个小伙子,送来两件雨衣,将我们迎进帐篷,并给我们冲了一杯热腾腾的豆奶,那种甜美滋味无与伦比。
安全 肉 玉石
看了这几个毫无关联的词,感觉有点可笑,可经这些采玉人完美结合,成为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几个关联词。刚开始我无法理解这3个词的含意,在这里开矿的冯老板告诉我,这是采玉人多年来总结出来的。采玉首先要讲安全,安全有了保证,才有可能去安心干活;因为山上蔬菜较少,必须保证每天都有肉吃,没有肉吃时间长了,身体就会垮掉。安全、后勤都保障,才有可能多开玉石,开出好玉石。所以每一名队员出发前都要念几遍他们的口号,安全、安全,果西、果西(肉),才能开出好的喀什塔什(玉石)。听说在上个世纪50年代,因为生活条件差,后勤保障跟不上,安全事故较多,影响了玉石的开采,尽管大家都很努力,很注意,但脚被砸伤,腰被砸伤是常有的事。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,开采玉石的程序更加严密,保障更加有力,安全事故就降下来了。在我们上去的第3天,开出了一块70多公斤的青白玉,老板一高兴,派人到阿拉玛斯牵来两只羊,宰掉犒劳大家。自来水
进入矿点的地界,远远就可以看到采玉人自己铺设的自来水龙头,被他们戏称为“娃哈哈”。
因为这里下雨较多,一到冰雪消融的季节,四处都是泉水丁冬,他们从山下驮了几十米塑料管,找一清澈的山泉,挖一小潭,让泥沙沉底,把管子一直拉到帐篷旁,采玉人就可以随时喝上清澈甘甜的山泉水了。
听采玉人讲,去年还得到沟底拿扁担挑水,今年上山之后,经过仔细观察地形,选好搭帐篷的点,几个小时就把水管架设过来了。看着淙淙流淌的山泉,喝着甘甜爽口的泉水,夏季的燥热一下变成金秋的凉爽。山掩藏着多少险恶,又给予人们多少安祥。其实,人们在改造自然的同时,也在用自己的智慧书写着历史。从山下前往玉矿,每一个人都是这段历史的见证人。
夜半惊雷
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。每一个热爱山水的人,都会对昆仑山有一种崇敬之情。在玉矿的每一天感到所有的一切都新奇。到了晚上,十分困乏。那是上到玉矿的第三个晚上,因为下雨,天色稍晚,就睡觉了。睡到半夜,也不知道已经有多晚,突然,一声巨响,像天空中的一个霹雳,从头顶压过来,紧接着就是巨石碰撞的声音。顺着石河滚到沟底去了。
当时,我们睡在同一帐篷里的13个人,第一个反应就是一下子从被窝里坐起来,当时我的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了,有生命走到了尽头的绝望,心乱成了一团。过了一会儿,石头已经滚下沟了,已经困乏的采玉人又倒头睡下了。
我听着帐篷外的雨声,再也没有睡着。那是因为采玉矿经常放炮,将悬在山体的巨石震得松动了,加上下雨,就会半夜滚下河谷。如果发生在白天,那又会是多么吓人的场面。虽然采玉人已经习惯了,可是他们付出的艰辛,是那样让人刻骨铭心,在氧气都吃不饱的大山里采玉,每天要承受繁重的劳动,经受的可以说是生死考验。只有到这样的生死绝境体验过一回的人,才能体会到他们的艰辛。我当时就被这种艰辛所感动,觉得玉卖多少钱都值。石河寻玉
到了第3天,开矿的老板让炮班的班长带我们去石河寻玉,主要找一点碴子玉,顺便看看什么样的是青玉,什么样的是青白玉,带一两块,回家作个纪念。吃过饭,我们每人拿一个塑料袋子和一把锤子,就去石河中丁丁当当地敲,发现大部分是青玉,偶尔可以找到白玉,都是以前采玉人炸山体留下的。不过,倒有一些带玉的奇石,当纪念品还是十分不错的。于田产玉的历史很长,也流传着一些关于玉的传说。
相传远古时居住在昆仑山一带的 “西王母”曾向中原 “献白环玉玦”,深得周穆王喜爱。周穆王西行巡狩登上昆仑山时,也曾赞许昆仑山“惟天下之良山,宝玉之所在。”早在汉代就派人上昆仑勘查河源,发现“河源出于于田,其山多玉石,采来。天子按古图书,名河所出山曰—昆仑。”由此可知,古代所称的昆仑,是指于田河上源之山。昆仑之名定于此山。《天工开物》记载:“凡玉……贵重者尽出于阗。”于田玉分为羊脂玉、白玉、青白玉、昆仑玉等,在世界上著称为 “和田玉”、“新疆玉”和“昆山玉”。其中羊脂玉最为闻名,质地细腻,光泽清润,晶莹端美。
究竟开山采玉的历史有多长,谁也说不清,时间最长可追溯到唐代,清统一新疆后,昆山玉被开采、贩运和进贡。在清代数易采玉之规定,几经变革,大致经历了民采(1761年以前)、官民合采(1761—1821年)、民采(1821年以后)这样三个阶段。一代代的采玉人,在一刻不停地见证着这里的采玉历史。只凭嘴巴难以说清。
据典籍介绍,汉代就派人上昆仑勘查河源,唐宋时期就有过开采,开矿就得懂矿,连续开了两年矿的老冯,已经在昆仑山中转悠了十几年,开过铬铁矿,开过铜矿,这次开的是玉石矿。他给我讲玉脉的走向,什么岩石中藏玉,专门让矿工们停下来,让我们看已经被炮炸得裸露出来的青白玉。他还带我到当年国民党军官太太留下的“太太矿”上看了,也看了冰坑、11号洞。看完这些使我想到什么是见识,如果不能足践此地,是无法了解眼前的一切的。在石河里转悠了两个多小时,每人都收获几公斤青玉。
那个晴朗的上午,天一直都像在给谁发什么脾气似地,阴着个脸,不是下雨就是雾罩得严严实实。到了第5天早晨,雾如牧羊人赶着的羊群,向山顶聚拢而去,天空慢慢现出了钢蓝色,终于露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蓝天。真是难得。就像久困沙海的人看到一汪清泉一般兴奋不已,趁着饭堂还在做饭的工夫,我爬上右边山上看日出,观云海。吃过早饭,所有的工人都穿好衣服往山上爬,边走天边的雾就像拉大幕一样,慢慢拉开,那翠绿的高山牧场和山顶上皑皑白雪,在风雨之后,显得格外清晰。
朝着山上爬因为氧气只占平原地区的80%,没有习惯这里的生活的人,走不了几步就大口大口地喘粗气。
走到目的地,老冯告诉我,今天要取另一块40多公斤的青白玉,因为天气好,人也精神起来,干活比以前利索了很多。打风钻的打风钻,清废方的清废方,不一会儿,玉石就露出来了。取玉石也是个技术活,稍不注意就把玉撬坏了。6个人整整一上午,一块完整的青白玉,取下来了。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赶紧用准备好的袋子装好,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就背着下山去了。因为收获了一块大玉石,大家都提前回到了自己的帐篷。
惊心动魄的归程
因为下雨,下边赶驴的人上不来,我们只好等着,急得嘴角都起了干痂。到第4天驴队终于上来了,8头毛驴,一匹骡子。因为这次要把一个月来开采的好玉石驮下山去。他们背一趟玉石,一个人是60元,一头驴是50元。可以说从这里送出去的每一块玉石,都包含这50元和60元的附加值。怕一天走不到我们所预定的目的地。
赶驴的人在第一天晚上就动身走了。要在阿拉玛斯河坝上等我们。把该驮的玉石绑好,他们就走了。深夜4点,我们就起床了,头伸出帐篷去望了望,外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如丝细雨依然在下着。老冯提上鞋,又看了看天色,说,今天再不走就走不了了。
于是,我们胡乱洗了一把脸,每人煮了一包方便面,啃了一个凉馒头,就出发了。顺着山沟往下走,由于下雨四处都流着哗哗的溪水。小路只有尺把宽,泥泞难走,时不时有人摔倒,最后只能手挽着手向前走。天渐渐亮了,可以看到山顶的雪和黑糊糊的山峰。浓雾慢慢化开了。
天彻底放亮之后,我们赶上了前面的驮队。帮他们绑好驮子,就出发了。驴队在尺把宽的小路上走,每个人都小心翼翼。常有驴和骡子抢路,挤得两个蹄子悬在路沿上,赶驴的人赶紧跑过去,一个拉,一个拽,让人的心要跳大半天才能平静。
走这条路要趟40多条河,由于下雨河水暴涨,每趟一条河都是一次考验。毛驴过河,只要水漫过驴的肚皮,这小畜牲就把握不住自己了,要两个人护送着过河。别人走一趟,赶驴人就得趟5次河。
趟到第12条河的时候,由于河水太深太急,两头驴同时掉进了河中,连人带驴和玉石都在河里翻了几个滚,才被另外的赶驴人拉起,绑在驴身上的衣服顺河漂下,驴从冰冷的河水中走出来,冻得浑身发抖,赶驴人的腿上被石头划了几道口子,鲜血直流。但也顾不上包扎和河水的寒冷,就跳进河中找玉石,在河中摸了近半个小时,才捞出丢失的玉石。
翻过黑旱獭大坂我们就跟不上驴队了,远远地被他们抛在后面。我们依然使尽浑身的力气追赶他们。
到天黑时分,累得我们好像魂都飞到天外去了,似一张纸在空中飘。终于,走到玉石中转站——流水村。看着满院摆的湿漉漉的玉石,驴和骡子在槽头安祥地吃草,感叹之余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艰辛。虽然这次玉矿之旅,算来很短暂,但神秘而艰险。给人以感慨和向往;“玉石之路”上有说不完的神奇,仿佛稍微轻拉她的衣袂,一不小心就会抖落一个故事,或惊醒一段传奇。采玉人脚步的节拍不是低吟浅唱,而是悲壮雄宏。我把一些在路边拾到的精美小玉石包好,揣在怀里,仿佛拥有了一个永久的秘密,经常自己一个人掏出来欣赏。其实,我仅仅是这条道的匆匆过客,但带给我的却是终生难忘的记忆,让我更懂得珍惜生活中的一切,无论行至何处,即使年华老去,也会骄傲地说,在这条古老的 “玉石之路”上我也有过一段难忘的经历。
□后记
结束了这次“玉石之路”探源之后,心里的感动逐渐恢复了平静。在偶尔一次翻开玉石矿矿长安举田的日记本时,一行行悲壮的数据,让我久久不能平静。
近50年来,有3000多人踏过这条玉石之路,可其中有一些人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。连他这个在玉石矿工作半生的人,也只能说出一部分人的姓名。
1960年9月15日,司迪克·肉孜在运玉途中,因雪大路滑坠入悬崖遇难,时年40岁。
1963年7月21日,阿不都热合曼·赛地因采矿患严重关节炎疼痛而死,时年30岁。
1965年7月10日,阿不都热合曼·司迪克和买买提·吐拉音两人因塌方遇难,一人25岁,一人24岁。
1979年7月19日,买买提明·阿西木因采矿放炮被炸死,时年22岁。
1981年5月21日,阿不都热合曼在修运玉之路时,因塌方遇难,时年21岁等。
2006年4月27日,四川人蒲义全因突发脑溢血死亡,时年39岁。 |